“别装圣人了,你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味道,早就和天庭那帮东西没两样。”

红绫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响起,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毒与嘲弄。

微光下,李长生静立在结晶化的沙地上。他右手死死捏着那枚血色玉简,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一种病态的苍白,手背上绷起了一条条青筋。

玉简边缘,秦初霁留下的那一点血痂已经被他捏得微微变形。

整整十几万条活生生的人命。

要让沈玉书的无漏神阵出现物理级别的短路,就必须在同一时间,把这十几万狂热的流寇填进大阵的胃口里。这是一场没有任何退路的单向绞肉机。

在深渊底层摸爬滚打这么久,李长生杀过人,坑过高阶修士,甚至徒手捏碎过天道代码。但他从未一次性将十几万生灵当做柴火,只为了烧开一条路。这巨大的数字,让他的神经末梢产生了一丝难以克制的僵硬。

“你要是心软,本座现在就替你把他们全吞了,连骨头渣都不剩,也省得你在这里一副假慈悲的恶心模样。”

黑棺中悄然渗出一缕暗红色的煞气,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,贴着李长生的后颈缓缓游动。红绫的话字字见血,每一句都在精准地切割着李长生作为人类所剩无几的道德枷锁。

李长生垂下眼帘,看着脚下那堆混杂着腥臭黑血的沙土。

十几息前,那个叫秦初霁的底层阵法师,就是被天庭的活体回收机制生生拉扯成了没脑子的阵眼零件。在这片吃人的深渊里,如果他不当执棋的那个人,那他和身边的人,就全都会变成任人宰割的耗材。

他松开了紧咬的牙关,手背上那一条条紧绷的青筋一点点平复下去。

当他再次抬起头,看向废铁算盘屏幕上那串跳动的红色“饲料条码”波段时,眼底那一抹生硬的波澜已经彻底枯竭,取而代之的是比周围死寂还要深邃的冷酷。

“既然他们渴望神,”李长生开口,语调平缓得像一口干涸百年的枯井,没有丝毫情绪起伏,“那我就给他们一个能带他们下地狱的神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眼瞳深处流过一抹浓郁的血色乱码。

窃天体强行运转。

周遭灰白色的安全区废墟在他眼中迅速褪色,整个世界再次坍塌成无数条流动的底层逻辑线。李长生没有去干扰外界的规则,而是将所有的算力,残暴地向内倾泻。

他逼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纯净本源,以此作为诱导引信,直接刺入自己的灵力中枢。

咔。

一声极轻的骨骼错位声从他胸腔内传出。

他正在极其精细地微调自身的表面灵力频段。在乱码视界中,代表他本身频率的蓝色光束被这丝纯净本源强行切断、折叠,然后按照算盘屏幕上那组“饲料条码”的参数,开始了粗暴的重组。

剧痛伴随着重组席卷全身。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游走,冷汗还没来得及渗出额头,就被体表骤然降低的温度冻成了冰霜。

但他站在原地,连肩膀都没有晃动一下。

渐渐地,他身上原本内敛的气息变了。一股张狂、暴戾,却又透着一种机械般刻板的远古波动,从他苍白的皮肉间缓慢散发出来。这波动,与乌喉招供中那群废神营狂热崇拜的古神波段,达到了近乎完美的同频。

角落里,瘫软在地的乌喉本能地抽搐了一下。他仅剩的那只独眼惊恐地看向李长生,断臂处的疼痛仿佛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瞬间盖过。在他的感知里,眼前这个病态的年轻人已经消失了,站在那里的,是一尊随时会降下天罚的远古暴君。

就在这具完美的伪神躯壳彻底包装完成的同一时刻。

视线穿透无尽的深渊乱码,来到界壁边缘那片被空间风暴撕裂的绝地。

狂风卷着足以切碎玄铁的空间碎片,疯狂砸在苏清颜残破的白衣上。她左侧颈部的红痕已经蔓延到了耳根,体内无瑕剑骨二次开裂引发的法则反噬,正顺着血管一点点侵蚀她的生机。

她右手并指抵在眉心,那缕微弱的纯净剑意还在混沌的下层空间里艰难地维持着锚点。她必须为李长生稳固住这个唯一的回撤坐标。

“苏师姐,空间挤压加剧了!”后方的剑修声嘶力竭地喊道,防护阵盘上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。

苏清颜没有回应,嘴唇被自己咬得泛出不正常的青紫色。

就在这时,两团粘稠的阴影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的虚空盲区里挤了出来。

那是两头深渊异化游哨。它们没有固定的躯干,像是两滩长满灰白复眼和倒刺触手的烂肉,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先前的界壁缝隙和那缕纯净本源的波动,成了吸引它们最致命的诱饵。

游哨没有发出任何嘶吼,两条粗壮的触手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,贴着狂乱的风暴底端,无声无息地切向苏清颜没有防备的后背。距离不到三尺,甚至能看见触手吸盘里分泌的腐蚀性黏液。

苏清颜全部心神都在维持下方的坐标,根本无力抽剑回防。

“唰。”

一声极沉闷的裂帛声在风暴中响起。

没有夺目的剑光,也没有浩荡的灵气爆发。

一直静默站在苏清颜身侧的剑无痕,甚至连那个失去眼球的空洞眼眶都没有转向游哨的方向。他仅仅是反手握住绝狱镇魔剑的剑柄,手腕微不可察地一转。

一道漆黑的镇魔剑意顺着风暴的轨迹逆向切出。

剑意与那两头游哨接触的瞬间,没有产生任何物理碰撞的火花,而是直接在因果层面上,强行截断了这两团烂肉的生存常数。

“噗——”

两头偷袭的异化游哨连挣扎的动作都没做完,便在半空中凭空炸成了一团细密的暗黑色血雾。腥臭的血滴还没等落在地上,就被剑无痕周身散发出的乱码剑气彻底蒸发。

他缓缓收剑入鞘,脚下依旧半步未退,犹如一块钉死在悬崖边上的残铁,用这种最冷硬的方式,宣告着前路的肃清。

深渊最底层的外围安全区。

伪装完成的李长生慢慢睁开眼。窃天体的乱码视界收敛,眼瞳恢复了那潭死水般的深沉。

“带路。”

他没有看地上装死的乌喉,只是平缓地吐出两个字。

乌喉浑身打了个激灵,连滚带爬地用仅剩的左手撑起身体。他不敢有丝毫迟疑,也不敢去擦脸上的黑血,佝偻着背,跌跌撞撞地走在最前面,朝着荒野深处破败星带的方向迈开脚步。

墨守规将那台刚刚降温的废铁算盘死死抱在怀里。老匠人的左眼里依旧燃烧着那种病态的狂热,他迈开干瘪的双腿,亦步亦趋地跟在李长生身后半步的位置,像一个最忠诚的幽灵。

安全区残破的石壁在身后逐渐远去。

头顶上,那最后一点用来标记边缘的微光彻底熄灭。深渊的黑暗犹如一张没有边界的巨口,无声无息地吞噬了这支满怀恶意、准备去葬送十几万生灵的队伍。

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脚下沙砾被踩碎的干涩响动。

就在众人刚刚隐入破败星带那片巨大废墟阴影的瞬间。

墨守规紧紧抱在怀里的废铁算盘内部,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异响。

“嘎崩。”

那是某根核心黄铜齿轮在经历了先前骇入大阵死角的极限推演后,终于承受不住底层逻辑的物理磨损,产生了一丝细微的断裂。

响声极轻,甚至被乌喉拖沓的脚步声轻易盖过。

紧接着,一丝刺鼻的、混合着机油与高温灼烧的焦糊味,顺着算盘青铜机壳的接缝处,极其隐秘地渗入周围冰冷的空气中。

李长生走在黑暗里,步伐没有丝毫停顿,连眼角都没有偏转一分。